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沙漠中心-

  昨晚造表造到凌晨两点,今天六点钟又起来了。连续十多天了,每天都是造假表,反复地修改数据,绞尽脑汁。耿旭看看表,揉着惺忪的睡眼,僵尸一般站起来。他推开门,冷空气吹来,阳光暧昧地照耀,他突然想幻化在风和阳光里,从这个世界上消失。他简单地刷牙洗脸,皮鞋也没擦,邋遢地走到教学楼里。耳旁传来学生朗朗的早读声,让他想起电影里僧人的诵经。他推开办公室的门,看到里面只有三个教师,清一色地批改作业。他打了个招呼,在签到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,又返身而出。
  他走到微机室,对着那台丑陋的电脑,又要开始修改昨天未完工的表格和数据了。还有早自习和第一节课,哪有时间上?现在是应付两基比天都大。他启开电脑,看到桌面上一排排蓝绿色的文档,如同一朵朵颓败的花在眼前晃悠,他口中喃喃道:你们不仅枯萎了,而且还是假花,假花……
  他打开昨夜名为“转入转出学生花名册”的WORD文档,看到上面还有二十多名学生的信息需要填写。他拿起桌子上放着的名单,一个一个地查找核对,然后进行创造性地篡改。你,马金兰,你去内蒙古读书吧……你,刘升,你的父母从现在开始都改名了……你,马阳阳,你现在成为一个残疾人了……你,张洪,你有点惨,你变孤儿……一个一个孙悟空在他敲击电脑的咔嗒咔嗒声里变身了,他感觉自己是如来佛,或者耶稣,或者某某救世主,能任意更改人的姓名、家庭、住址、生理、社会关系,他比神仙还神,就差掌管看癫痫哪个好人的生死了。正当他痴迷于强加命运的工作时,电脑啪的响了一声,就黑屏了。他看到头顶上的灯管还亮着,确定没有停电,就重启了电脑。可这台电脑没有一点反映,像一具冰凉的尸体。他很生气,狠狠敲打了几下机箱。机箱里冒出一股股黑烟,还闪了几下,他的眼睛被闪到了,像是烙印上一团白雾。不会吧?忙了几天,累如骡马,难道就这样宣告失败?他又敲了几下显示器,瘫坐在椅子上,摇摇头,茫然地望着窗外昏黄的天空。
  一会儿怎么向教务主任交差?整个进度又慢下来了,因为自己的失误。可失误在哪里?这台破电脑啊,难道是故意来害自己的?他踱出了机房大门,蹲在外面抽烟。下课了,学生们在他眼前晃来跑去,偶尔不远处水洼里的脏水飞溅到他身上,他也不擦,像一尊石膏。也许丑恶真的拗不过正义吧,电脑的呻吟正是它最后的呐喊——它看不下去了。而造假失败对他来说,无异于心上捅刀子。辍学率高的惊人,学生流失的比水土还严重,根本达不到指标,他跑过乡镇,去过学生家,像是一个打上失败招牌的推销产品的腿子,挽回不到学生没办法,只有通过造假来填这个坑了。上面一个指标,下面就要努力达到。下达指标就是职能部门的圣旨,下头要是弄不好,就担责任,甚至有丢官的可能。所以高高在上的人们说夸张点是坐享其成,而真正害苦了的只有基层教师。中国发展到了数字时代,什么都看数据,数据在有些人眼里是准绳和尺度,在有些人眼里是一根救命稻草,在有些人眼里甚至比生命还重要。而伟大的领导继承了浮夸风的光荣传统,将指标也制定得高高在上内蒙古癫痫病医院哪#!好,低低在下的人们啊,在这股劲风邪风歪风的吹拂下,正在像棉絮一般慢慢焚烧,慢慢由白变黑,不知不觉中灰飞烟灭。
  这时,教务处马主任来了。他说:表做好了吗?乡里小学的学生来了。
  他后背一凉,说:今天来?不是说过几天吗?
  马主任掏出烟给他一根说:宜早不宜迟啊。
  耿旭真想有个地缝就钻进去,永远不出来见人。怎么跟马主任说呢?表在电脑上,电脑烧掉了……
  马主任说:喂,你发什么呆啊,快去打印,一会人来了就要核对了。
  他点点头,转身离去。
  坐在椅子上,头脑里嗡嗡一片……
  校园里开进来一辆大车,拉了几十个小学高年级的学生。他们一个个满面兴奋,仿佛是来中学里旅游一般。孩子们嘻嘻哈哈笑着下了车,在老师的指挥下站好队。老师又吩咐了几句:等一会,一定要听中学老师的话,中学老师会说你是谁,你叫什么,你爹妈叫什么,你家庭住址,你们一定要记住,背下来,课文背不下都行,要把这个背下!听懂了吗?
  一个孩子说:这些我们都知道啊?
  老师说,是新的,你的新身份!
  一个孩子说:做别人?
  老师点点头说,也对,就是让你当一回演员!这是你们展示自我的舞台啊,你们都是——演员!
  孩子们欢呼雀跃,一张张红扑扑的小脸上乐开了花。
  马主任又来电话了,耿旭犹豫了一下, 还是接了。
  马主任催促得很急,他说:你快点把表拿下来广西治癫痫#!权威医院!小学生都等着呢,要一个一个核对,一个一个安名字、交代清楚、对上号儿呢,你人呢?快!两基能耽误吗?!快!快!快!快!快!
  耿旭做了一番猛烈的思想斗争,还是没有勇气对马主任承认电脑烧坏的事实。那么多人,不就是为了一张假表吗,不就是为了假身份吗?你竟然造不出来,你看你捅了多大的漏子,你要负责!负责!责任能压死你!压死你!
  耿旭呜呜啦啦答应着说,好好好,我马上来。
  他哪有脸色见人,见那么多人。他颤巍巍地走着,从教学楼的另一头出来,远远望见小学生站在那里,衣服花花绿绿,如同一个个表格上的数字,绚丽多彩,又掩饰了多少无知!学校正在搞建设,头上的大吊车缓缓地提着水泥大桶飘过,浅浅的影子覆盖住落寞的他。他悄悄走进了工地,跨国水泥钢管,越过沙堆水泥麻袋,出了后门。大街上空无一人,不远处出租车里师傅伸出头喊着:去县城吗?他没有搭理,朝反方向而走。这条路此刻显得迷茫无比,仿佛置身在沙漠的中心。要去哪?信用社?邮局?电信厅?一个一个名词和形象闪现在他的脑海里,可现在都与他无关,他与这个世界也无关了。
  口袋里的手机又响又振动,他掏出来,看着屏幕上“马主任”三个字,突然没有一丝丝勇气去按下接听键。仿佛平日里工作上对他进行指导、生活上关怀他的马主任,此时此刻是一种新型病毒,只要接听他的电话,马主任就会从电话里跳出来,一下子钻进他的耳朵,探入大脑,深入脑髓,刺入细胞……他不敢动手机了。
  从新将手机装入口袋,治疗癫痫方法有什么就让它响吧,周杰伦仿佛在洞口召唤、诱引他出来,这种犀利的声音由衣服传遍全身:
  不懂,你的黑色幽默
  想通,却又再考倒我
  说散,你想很久了吧
  我不想拆穿你……
  从新将手机装入口袋,就让它振动吧,此刻就算你变幻为一颗手雷,那也无所谓了,如果能爆炸,就让我和这一切都消失,无影无踪吧。
  耿旭往前走去,手机就在兜里响啊振,振啊响,响振交织,嘈嘈切切错杂弹,大珠小珠落玉盘。他走啊走,厚重的云彩打开了,一束阳光投射出来,正好打照在他的脸上,给他的脸上镀上了一层保护膜。这层保护膜来的正是时候,他如同面具一般,掩饰住他的茫然和焦灼,让他貌似坦然地行走在沙漠中心。
  走到一堵墙前,他看到土墙已粉饰一新,白底红字,赫然醒目,写着:教育决定发展,知识改变命运,“两基”攻坚,人人有责。
  人人有责,可为什么责任如千金巨鼎、焚尸火炉一般系于一身?他不敢再想了,这件事、这整个“事”从头至尾就是一个悲剧。他朝前走去,在这沙漠中心,阳光更加刺眼了,刺得眼泪都淌下来了。
  不懂,你的黑色幽默……我不想拆穿你……
  马主任一直在打他的手机,一个接一个,十万火急,迫不及待,急火攻心。手机!你也不敢自动接听,你也不敢挂断信号,你也不敢突然停电啊,你就一直这样响下去、振下去吧,我的好手机、好兄弟,陪着我!可要乖乖的,一直啊,一直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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